孙赟:试管婴儿的生命奇迹

作为仁济医院生殖医学中心临床负责人，孙贇已经从医二十一年，被国内生殖医学界称为“年轻的资深专家”。她带领团队开展了一系列辅助生殖助孕临床技术改进，许多医院不愿接受的疑难复杂患者都会慕名到这里就诊，她也被患者们亲切地称为“送子观音”。

当精子与卵子在试管里相遇，形成一个胚胎时，一个新生命就这样在医生的手中诞生了。以“试管婴儿”为代表的辅助生殖技术，让生命的诞生不再神秘，让很多无法通过自然方法怀孕的父母们，也能拥有一个健康的宝宝。

在仁济医院生殖医学中心，每天都会上演这一幕。这里是上海各级医疗机构中拥有国家批准证书最全面、开展辅助生殖技术最规范和整体实力最强的生殖医学中心，也是上海唯一一家精子库的所在地。每年，有一万例试管婴儿移植在这里进行，其中平均有50%~55%的患者成功怀孕，成功率居于世界领先水平。

作为仁济医院生殖医学中心临床负责人，孙贇已经从医21年，被国内生殖医学界称为“年轻的资深专家”。初见她，就被一种干练、文雅又亲和的气质打动。她带领团队开展了一系列辅助生殖助孕临床技术改进，包括不孕症合并妇科内分泌疾病、多囊卵巢综合征、子宫内膜异位症的诊治，尤其对高龄、反复失败患者的临床诊疗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许多医院不愿接受的疑难复杂患者都会慕名到这里就诊，她也被患者们亲切地称为“送子观音”。

如何在实验室里创造生命？在孙贇看来，“要对每个患者采取个体化、精准化、微创化、人性化的治疗手段，其中会碰到一系列的挑战，我们要做的就是为患者保驾护航。我们的终极目标，不仅仅是让患者成功怀孕，更为重要的是让他们拥有一个健康的宝宝，尤其是对那些失独家庭，更是义不容辞，要为他们圆一个梦。”

胚胎实验室的秘密

体外受精-胚胎移植，俗称“试管婴儿”，是将不孕夫妇的精子和卵子取出，在体外完成受精和胚胎的早期发育，然后将早期胚胎放回母亲子宫内，使其继续发育，生长直至足月分娩。

仁济医院生殖医学中心，就像一个庞大的生命孕育摇篮，各个岗位的医生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开展工作，一切都为了新生命的诞生。在孙贇医生的带领下，我得以走进这个复杂而完美的体系内部，一窥生命诞生的奥秘。

取卵、取精、受精、胚胎冷冻、解冻、观察胚胎、胚胎移植，流畅的流程设计，确保每一颗最优质的胚胎在最恰当的时机移植入子宫。移植手术室与胚胎实验室仅有一墙之隔，有专用的恒温小窗口传递卵子和胚胎，以减少暴露在体外的时间。手术室里，医生通过超声介导将卵子从女性卵巢中取出，经过神秘的小窗口将新鲜卵子递进胚胎实验室，胚胎实验员立即在显微镜下观察卵子的质量。与此同时，男性取精室，通过小窗口将新鲜精子递进胚胎实验室，实验室人员将从中选取最有活力的精子进行体外受精。

“我们绝不轻易放弃任何一条可用精子，也绝不随意浪费任何一枚成熟卵子！”胚胎实验室负责人胡双纲说，“对某些极度少弱畸精症的患者，要寻找到一条有活力的精子非常困难，有时需要一两个小时，其他医院也许就会直接建议患者使用精子库的供精，但是我们非常谨慎，绝不轻言放弃。我们会针对不同的病人，采用不同的方法，竭尽所能去找到可用精子，使患者获得自己的后代。如果患者卵子太多，一次找不够有活力的精子，那我们就建议患者暂时把剩余卵子冻存起来，以备下次再用。”

而相比精子冷冻和胚胎冷冻，卵子冻存技术要求非常高，仁济医院派专人到国外学习卵子冻存技术，在卵子冻存与复苏方面经验丰富。孙贇说：“卵子由于其体积较大，胞质水分多，冷冻过程中易形成冰晶，损伤卵子，因此卵子复苏成功率不像精子和胚胎那么高。而我们仁济医院卵子冷冻复苏率稳定在80%以上，临床妊娠率也维持在50%的水平，与新鲜周期没有差异，这一点在全国也处于领先水平。”

当精子与卵子都准备好以后，就可以进行受精了。孙贇解释说，“根据体外受精方式的不同，又分为常规体外受精-胚胎移植（IVF-ET）和卵胞浆内单精子注射（ICSI）。常规体外受精-胚胎移植是精子和卵子在体外自然的结合，而卵胞浆内单精子注射是使用显微操作技术将精子注射到卵细胞胞浆内，体外培养到早期胚胎，再放回母亲子宫内发育着床。这两种不同的技术针对不同的不孕原因。所有的不孕夫妇在进行辅助生育技术治疗之前，都需要在不孕不育门诊进行检查，医生会根据患者情况选择最佳的治疗方案。”

在胚胎实验室里，实验人员在显微镜下使精子与卵子结合并受精。正常受精的胚胎放在胚胎培养箱里培养3-6天后，就可以选择优质的早期发育胚胎植入母亲的子宫内。这里一台先进的延时摄像胚胎培养系统引起了我的注意。该系统的培养箱里面带有摄像头，外部则连接了一台电脑，可以在液晶显示屏上随时监测胚胎发育的过程。胚胎在不同阶段的发育状况被储存在特定的数据库内，根据胚胎的这些动态发育信息，数据库会更有效地评价胚胎的发育潜能，从而选择最优质的胚胎供移植。而传统的胚胎培养系统，每一次都需要人工打开培养箱取出胚胎放置到培养箱外的显微镜下用肉眼观察并评判胚胎发育情况，与之相比，新型的延时摄像胚胎培养系统既能保持胚胎培养环境的稳定性，又能大大提高胚胎评价和选择的精准度。

在胚胎实验室里，每天要操作四五十例胚胎培养，一个月要上千例。这么多样本，如果一个环节搞错了就是对一个生命的玩笑。“因为长期在实验室工作，精神必须保持高度集中，我们都养成了事无巨细的习惯。”胡双纲说，“所有与配子和胚胎相关的操作，每一步都是双人核对，绝对不允许出现任何一点差错。”

经过3到6天的培养，健康的胚胎就可植入母亲的子宫内。孙贇说，“为了提高成功率，一般都植入两个胚胎，这也是为何现在双胞胎这么多。双胞胎在孕期会出现各种并发症，胎儿更容易出现生长发育缺陷，早产几率高，孕妇合并高血压、糖尿病、孕中期流产的发生率也更高。因此，我们正在探索单胚胎植入技术，只选择一个最好的胚胎植入，这对我们的胚胎筛选技术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目前，我们中心20%~30%的患者实施了单胚胎植入，降低孕期疾病的发生风险，提高新生儿健康。”

从不孕到优生

在分子遗传实验室里，实验人员可以对胚胎进行移植前的遗传学筛查，筛选出没有遗传疾病的健康胚胎，植入母体，这就是第三代试管婴儿技术（PGD/PGS）。在上海，仅有仁济医院、集爱和国妇婴拥有这项技术。

孙贇说：“第三代试管婴儿技术，主要针对染色体异常、家族遗传性疾病的患者，在胚胎种植前进行基因筛查，可以防止第二代出现遗传病，这也是医学精准化的需求。”

对于很多有遗传疾病的家庭来说，拥有一个健康宝宝，似乎是一种奢求，而第三代试管婴儿技术的出现，为他们原本的不可能带来了希望。

孙贇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幅“天使懿德”的书法作品，这幅作品的背后就是这样一个故事。38岁的男性患者，因为染色体平衡异位，导致妻子频繁流产。夫妇俩四处求医，还在外院做了两次常规试管婴儿，并尝试了两次第三代试管婴儿，但均以失败告终，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使该患者心灰意冷。

无奈之下，他们决定来仁济医院精子库，打算用供精做试管婴儿。但是用别人的精子，对一个家庭来说，毕竟是个遗憾，孙贇决定采用更先进的高通量测序平台实施第三代试管婴儿技术为这对夫妇创造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孩子。

等待他们的是一个个挑战。首先，36岁的妻子由于频繁流产，子宫内膜很薄，不利于胚胎生长。于是，由妇科内分泌、生殖腔镜、生殖影像、中医等多学科医生组成的综合团队，为患者进行了综合治疗，提高子宫内膜血供，改善子宫环境。

等妻子的子宫环境转变后，将丈夫的精子与卵子结合，形成胚胎，在胚胎种植前运用第三代试管婴儿技术，对胚胎进行遗传学筛查，选择一个不含有病变染色体的健康胚胎，植入妻子的子宫。

怀孕中，仁济医院产科为妻子一路保驾护航，最终一个健康宝宝诞生，出生后做染色体筛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现在孩子已经两岁了。对这对夫妇而言，孙贇团队就是送来生命的“天使”。

让肿瘤患者能生育

有一类特殊的人群，他们尚未尝试为人父母，却罹患恶性疾病，不得不接受手术治疗，以及术后的放化疗等。他们是不是再也没有生育的机会？

福建患者丁某某，24岁新婚，正当她沉浸在新生活的喜悦中时，一次妇科普查如晴天霹雳给了她当头一棒——宫颈腺癌！为了生存，她接受了手术治疗，考虑到患者尚未生育，肿瘤科选择了保留生育功能的宫颈癌广泛切除术+盆腔淋巴结清扫术，术后预防性化疗。病情基本稳定后，患者夫妇在当地进行人工受精两周期，由于宫颈完全切除，宫腔内注射精液困难，改行阴道内精液注射，未妊娠。并告知若改行试管助孕，胚胎移植困难，不建议尝试试管婴儿。

2012年患者夫妇怀着忐忑的心情找到孙贇就诊，希望仁济医院的专家们能给他们一线希望。孙贇带领团队与肿瘤科、妇科、产科专家共同探讨，并再次评估病情及子宫卵巢情况，提出治疗的关键点和难点，积极与患者沟通，觉得可以尝试助孕。但是患者宫颈已完全切除，外院两次宫腔注射失败，考虑胚胎移植存在较大难度，决定先行宫腔内预移植，在三维B超引导下成功进入宫腔，并记录了移植路径。

2013年第一次试管婴儿（IVF）助孕，孙贇为患者制定个体化促排卵方案，成功获得3枚胚胎冷冻。冻胚移植后成功妊娠，遗憾的是，怀孕6周3天流产。2015年再次IVF助孕，取卵后行鲜胚移植。由于患者病情特殊，术后保胎治疗尤为重要，孙贇针对患者情况，制定个体化黄体支持方案，联合妇产科专家进一步制定保胎方案，孕13周时行宫体下段缝扎术，顺利保胎至孕38周，剖宫产分娩一健康女婴，体重2500克。患者和家属激动万分，并来信说还要再来生育二胎。孙贇告诉记者，早期肿瘤患者，只要合理评估病情，多学科密切监护合作，还是有机会成功助孕，并获得成功。

在孙贇看来，在治疗疾病的同时，肿瘤患者生育能力的保存也非常重要。曾有一名28岁男性患者，体检不幸发现直肠癌，肿瘤手术及化疗不容耽搁，然而化疗对精子的损害毋庸置疑，易导致男性严重少精、弱精，精子畸形率高，甚至无精，严重影响生育。这个问题也令他担忧苦闷，因此前来咨询。了解情况后，孙贇建议他术前先在仁济医院精子库实施自身精子冻存。术后一年，患者在化疗期间携妻子在仁济医院生殖中心就诊，使用预先冻存的精子进行了辅助生殖助孕，成功生育了一个健康的宝宝。

近日，又有一个28岁的女患者，3年前因右侧卵巢交界性肿瘤而切除了右侧卵巢，1个月前左侧卵巢又发现一个6厘米包块。卵巢关系到女性生育功能，而这个患者还没有结婚生子，因此孙贇在手术前与妇科肿瘤专家共同商讨，一定要尽可能地保留肿瘤包膜上残存的卵巢组织。依托于强大的卵巢组织冻存技术，在妇科肿瘤医生的配合下，手术中切除肿瘤的同时，孙贇带领团队将肿瘤包膜上残留的卵巢组织冷冻起来，留待以后再移植进入患者盆腔或皮下。她说：“移植入皮下属于异位卵巢组织移植，是世界级的难题，目前全世界仅有几例成功报道。为了保护患者生育功能，我们有信心挑战这一难题！”

二胎时代高龄挑战

随着二胎政策的开放，40岁以上的高龄患者越来越多。对此，孙贇认为，辅助生殖技术除了要做到个体化、精准化的治疗，还需要实现微创化、人性化。她说：“传统的促排卵方案，通过药物刺激，一次取大于10个卵，这对高龄女性的卵巢功能伤害较大。对于高龄患者，我们减少或不用促排卵药，用微刺激方案，模拟患者的自然周期，每个月取卵，取卵时采用非常规的超细针取卵，一般生殖中心采用的是直径1.4毫米的取卵针，而我们中心非常独特地采用直径只有0.9-1.0毫米的取卵针，直径减少了40%的超细取卵针无疑增加了手术操作者的难度，但大大减轻了病人取卵时的痛苦，减少了对患者卵巢组织的损伤。”

在这一波二胎生育高峰中，失独家庭对二胎的渴望更加强烈，她们大都在四十多岁的高龄，做试管婴儿屡次失败，精神普遍焦虑。面对这些焦虑的失独母亲，孙贇义不容辞地接纳了她们，并给予个体化的治疗方案，帮助她们圆一个梦想。

曾有一个失独家庭，父亲是警察，从小对儿子管教严厉。儿子在17岁时，因为与父亲发生口角而跳楼，不幸去世，此时母亲已经是45岁高龄。经历了丧子之痛后，母亲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一个新生命上。这位失独高龄母亲，卵子质量差，子宫环境也差，而且还合并有高血压、糖尿病，为了圆失独母亲的梦想，孙贇团队为她量身定做了个体化的治疗方案，取出了两枚健康卵子，最终她通过试管婴儿技术成功怀孕。

展望未来，孙贇很有信心，“个体化、精准化、微创化、人性化和远程化将是辅助生殖技术未来发展方向。患者复杂的病情是推动我们去研究并开发新技术的动力，把实验室研发的新技术转化应用到临床，提高辅助生殖技术的妊娠率，是我们生殖医学工作者孜孜不倦的追求。”

记者： 肖蓓